皮特的计谋(译,连载之四)

〔译自 Sven Wernstrom 的丹麦文小说:“Peter Fidus”〕

四、在大城市里

在这座大城市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大的。楼房很高,比皮特原来想象的还要高得多;马路也很宽,比皮特原来能想象的到的还要宽。

在这座大城市里,没有小修理厂,有的是大工厂。所有的东西都用机器制造;这里也没有小商店,有的是大超级市场、大百货商店,在那里人们可以买到所有的东西。

在这座大城市里,人们都很忙。高楼里面有电梯,人们上街要开车或乘公共汽车。人们在工厂里工作,到超级市场和大百货商店买东西。假如你想得到的多,你就必须快节奏地生活。

皮特空着手又没有什么可做,于是他尽情地驻足观望所有又大又好的东西。但是货郎肩上背着货箱,并且他认为他应当做些什么。于是他停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打开他的货箱开始叫卖:“1欧尔一支的铅笔啊,世界上最便宜的铅笔!快来买啊!”但是人们都很忙碌,没有人走向货郎,没有人去看他的货箱,没有人来买他的东西,无论他是如何地叫卖,也没有卖掉1欧尔的东西。

这很容易理解。这里的人们可以到大超级市场和大百货商店里去买东西,他们为什么要从一个小商贩的小货箱里买东西呢?最后货郎不得不放弃了。他关上货箱对皮特说:“我在这里甚至连买香肠和面包的钱都挣不到,我要回农村去。你跟我一起走吗?”

“不。我到城里来是为了找前途的,我必须先试一试我能否找到,所以我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皮特回答说。于是货郎背上他的货箱离开了城市。皮特则留在了城里,这时他又象一开始一样孤独一人了。但他并未感到寂寞,城里到处是人--肯定超过一百万--皮特估计。

当日头很高的时候,皮特开始感到饿了。他转遍了全城,完全忘记了他应该找些食物。所以,他现在肚子饿了。他走进了一家名字叫“食品中心”的巨大的超级市场,这里什么都有:牛奶、面包、黄油、奶酪、肉和香肠,塑料袋里、玻璃瓶里、铁皮罐头里、纸盒纸箱里,统统的全是食物、食物、食物--所有的都是他需要的。

但是皮特一分钱也没有。他盯着所有的这些好食品,心想:哪怕是仅给他一点点香肠也好呵,仅仅是一小点,对这么多食品来说也算不了什么。当他站在那里看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矮小的男人,这个男人在货架之间来回走动。他有一个肥肥的肚子、两个胖胖的脸颊,穿着很高级的服装,他看起来很富。“他肯定是这里的主人”,皮特想。

一点也不错,这个矮胖的男人正是这个食品中心的经理,他拥有这个巨大的食品中心。皮特走向胖男人说道:“我可以要一点点香肠吗?你知道,我已经很饿了,但我一点钱也没有。”“真不要脸!这么健壮的小伙子来要饭。”胖男人骂道。“人穷归穷,但也总得吃饭啊。”皮特试图解释一下。

食品经理耸起他那肥胖的腮帮子,试图作出一副让人可怕的样子:“我们这里不打发要饭的,我也没有时间和你扯淡,我自己的烦恼事情已经够多的了。”“你也有烦恼呵?”皮特问道。“这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食品经理说,“去年我挣了两百万,今年我才挣了一百万。我很快就要穷死了!”

皮特怎么也不明白,人如果已经挣了一百万,怎么会穷死呢?对他来说,只要有一点钱,可以买一点点碎香肠,他就已经很高兴、很满足了。

食品经理又叹道:“太多的顾客,他们本应到我这里来买东西,但现在他们却都到别的超级市场去了。”

“嗨,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是很容易解决的”。皮特突然想起一个主意,他想试试看能否以此换到一点碎香肠。

“什么,什么?”食品经理大叫起来,“你认为你能解决这个问题?”

“是的。但你必须给我一点香肠作为报偿。”

“当然,当然!如果你能把顾客都吸引到我这里来,你可以得到你的香肠。”

皮特开始回忆那个卖一分钱一支铅笔的老货郎。虽然每支铅笔赔一分钱,但他在其它东西上可以赚到更多的钱。至少在乡下的时候,这个办法很有效。在城里,人们不从货郎的小货箱里而是到大超级市场里去买东西,但这没关系,老货郎的主意照样可以用在这里。

于是,皮特说:“拿出一种东西来降价卖!”

食品经理的脸变得十分苍白,他那喘不过气来的样子,简直就象是离了水的鱼。过了好一会儿,食品经理才缓过气来:“你疯了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简直就象一根香肠打了他的头。

皮特先到别的超级市场去看了价钱,香肠的标价是20克朗/公斤。回来后,他找了一块大的硬纸板和一支红色的彩笔。他把硬纸板放在地上,然后用醒目的大字写上:香肠,10克朗/公斤。然后他把标有香肠价格的硬纸板挂到窗户上,等待着事情的发展。

与此同时,食品经理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年轻人哪儿去了?把他扔出去!他想让我穷死,我今年还要再挣50万呢。”食品经理想。但毕竟他那紫红的脸变得温和了,他又开始在货架之间奔跑和叫卖了。

皮特站在那里思索,“当人已经挣了一百万,他怎么会穷死呢?”但他很快就又想别的了,因为这时顾客已经开始象溪流一样涌来,食品中心里很快就挤满了顾客。所有的人都买了10克朗/公斤的香肠,但是他们也买了许多别的,每个人的篮子里都装的满满的。

交钱的柜台已经开始拥挤了,顾客们一边排队等待,一边看就近的东西。他们或是多买一升牛奶,或是多买一个白面包。货篮子满的象一座小山,收钱机哗啦哗啦地响,钱象溪流一样涌入食品经理的腰包。

现在食品经理明白了,皮特的主意真是不错。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向皮特,说道:“这个计谋可真棒!你的确配得到一小段香肠。”

“可是你挣了好几千,对吧?”皮特问道。

“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标,我的目标就是挣钱。”

这引起了皮特的思考:“那我的生活目标是什么呢?当然,我能够得到香肠时,首先是吃香肠。”

于是他走到香肠架前,从最粗的香肠里拿出一段,立刻狼吞虎咽起来。皮特一边吃着自己用计谋挣来的香肠,一边又走入了大城市之中。

(未完待续)

(注:本文原载于《美人鱼》杂志1994年第四期)

烛前断想

虽然结婚已经有许多年了,但每逢结婚纪念日,总想添一点情趣。今年的那一天,在我们的小家里,点上蜡烛,倒上香槟,和我先生一起,就我们两个人,回味结婚这些年来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真的是别有一番情趣。

望着眼前烛头上跳动的火焰,思绪也不时地跑到别的一些地方,想起来也颇令人感慨万千。

当年结婚的时候,由于条件所限,加上双方的家人都不在身边,所以并没举行什么婚礼,新房也只不过是把同宿舍的姐妹们“动员”出去而“抢占”了一间单身宿舍,这才使得结婚的基本条件得以成立。很难说哪一天是结婚纪念日,因为领结婚证是为了有资格抢占那间单身宿舍,再进一步被加进单位里等待分房的行列。一直到出国,我们依然在那条长龙的中部缓慢移动,更多的兄弟姐妹们又不断地加入到那漫长的行列中……

听说这几年国内的房改搞得轰轰烈烈,“高楼林立”“拔地而起”之类的词句也时常地见诸于报端。多么希望国内的年轻人们到了男婚女嫁的时候,能够不用“不正当手段”便可以有他们自己的新房啊,真的希望……。

天色已经渐渐变暗了,眼前的烛光则越发显示出其光芒,整个房间在这烛光的照耀下的确显得有几分别致。但这烛光却又使我想起了以前的岁月。

那时候,由于电力短缺,停电的事情是经常发生的。当一家人正在兴致高昂地享用晚餐的时候,突然间会电光一闪,然后整个房间便进入了一片黑暗世界。人们把那断电前的一刻称为“黑暗前的黎明”。如果说“黎明前的黑暗”体现了人们向往光明并为之苦苦奋斗的精神的话,“黑暗前的黎明”则反映了人们对现实的无奈。    断电之后,饭还是要吃。点蜡烛已经是比较高档的消费了。早些时候更多的人家则是点煤油灯驱赶黑暗的。

时光流到现在,城市里断电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少发生了。人们使用蜡烛也已经从“温饱”型向“小康”型迈进了。每家一个的小皇帝们每逢过生日时,蛋糕和生日蜡烛都是必不可少的。当过生日者憋足一口气吹灭所有蜡烛全家为其鼓掌的时候,不知是否还有人会意识到,也许有另外一家人因无法看电视而正在守着一缕忽明忽暗的烛光而长吁短叹呢。多么希望蜡烛带给所有人的不再仅仅是光明啊……

(注:本文原载于《美人鱼》杂志1994年第四期)

中国人

许多年前,曾经有一本引起不小轰动的书叫做《丑陋的中国人》,虽然笔者未曾读过此书,但从书名便可以看出,这不是一本为“中国人”唱赞歌的书。于是一个疑问便一直萦绕在我的脑际:中国人为什么要自己说自己丑陋呢?

当我们还在国内的时候,“中国人”的概念在我们的脑海里似乎并不是很清晰,因为几乎见到的每个人都是中国人。倒是偶尔见到的几个外国人更能引起我们的注意。于是这才有了崇洋媚外,因为物以稀为贵,珍贵的东西总是要得到人们的青睐;因为外国很远,遥远而不可及的东西则总是令人心往神驰并念念不忘的。这才有了时至今日仍经久不衰的出国热。

及至我们真的来到了国外,才发现,原来“中国人”的概念是如此地清晰,因为这里的中国人实在太少,每个中国人都被孤零零地显现出来。于是当中国人陌路相逢的时候便显得格外地亲切,以至于看到哪怕是中国人共用的中国字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于是在国外的中国人才会自发地组织起这样那样的社团,是为了中国人之间互相有个照应,于是每个中国人都以为所有中国人都会热心地帮助中国人。于是中国人也就相信每个中国人都会为了中国和中国人的容誉而尽心尽力。

然而却偏偏有那么一些中国人,他们并没有因为来到了国外而感受到任何的变化,他们依然是对周围的中国人视而不见,他们依然是崇洋媚外,有时候为了得到外国人的一个笑脸而全然可以丢掉中国人的人格。这样的中国人生活得很潇洒,他们对中国人的事情莫不关心,而且也意识不到自己是个中国人。当外国人说中国或中国人不好的时候,他们会深有感触地说:这的确是真的!而当外国人说中国或中国人好的时候,他们则会不以为然地说:那根本就是假的。

有一些中国人,他们的确感受到了来到异国之后的差别,他们既能看到周围的中国人,也能看到周围的外国人,他们知道这两者之间的差别,但他们却忘记了自己是谁,因为他们专门干坑害自己同胞的事情。这样的中国人会专干投外国人所好的事情。有的外国人以中国和中国人的一些落后现象来取乐,这些中国人便会担当起为外国人搜集“情报”的角色。当自己的同胞被外国人取笑的时候,他们会无动于衷甚至幸灾乐祸。称这些人为当今的“汉奸”恐怕并不过分。

还有一些中国人,自己已出得国来,顿觉一身轻爽。他们在自己立稳了脚跟以后并不是在学业上下工夫,而是做起“过河拆桥”的买卖。他们可以找出多种借口,并设法接近当地要员,借助他们某些莫名其妙的猎奇心理,靠外国人的力量来达到他们那些莫名其妙的目的。这些人大概是丧尽了天良,因为他们应当知道争取一次出国的机会有多么的不易,他们应当有自己的兄弟姐妹和自己的亲戚朋友在苦苦奋斗。其实又何必呢?都是中国人,都有一颗维系在那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的心,不互相帮忙也就罢了,也到不了互相拆台的地步!可反过来一想,这些人也真是不容易,来到了国外不去与外国人分上下,却专来与自己的同胞比高低。而当他们终于发现连自己的同胞也比不过的时候,便干起了“过河拆桥”的勾当。要说这些人活在世上也够累的,不是吗?!

值得庆幸的是,上述这些中国人只是一个很小的数目。绝大多数中国人的确在尽心尽力地工作着,他们维护了祖国的荣誉和民族的尊严。一方面,他们与外国同事友好相处,认真学习外国的先进技术,并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出色地完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项目,既增长了自己的才干,又在外国同事面前树立了自己的学术地位和个人形象;另一方面,对个别外国人以中国的某些落后现象以及整个国家还比较贫穷的现实来取笑甚至谩骂中国和中国人则给以巧妙的反击。通过摆事实、讲道理,外国人也不是铁板一块,他们只是根据所受到的宣传来评价中国。有些时候他们的论调也是很荒唐的,因而也是很容易被改变的。事实已经充分说明,中国和中国人的形象和地位正在得到越来越公正的评价,而这完全是靠中国人的实干争来的,决不是靠投人所好、卑躬屈膝捡来的。每个中国人都应当自尊、自爱、自立、自强,只有当中国和中国人作为一个整体而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时候,中国人才会真正得到世人的尊重。

借用中国一句古话:“先做人,再做中国人。”

(注:本文原载于《美人鱼》杂志1994年第四期)

丹麦人日常生活一瞥

两个孩子一条狗,
幸福家庭随处有,
全家老少吃罢饭,
电视机前乐悠悠。

人均收入属前茅,
社会福利也很高,
唯有税收压死人,
不堪重负谁知晓。

位置靠近北极圈,
气候不热又不寒,
自顾家门也好客,
宾至如归感春暖。

妇女地位的确高,
这可不是开玩笑,
夫妻同担家务事,
谁也不能图逍遥。

天多阴雨遮太阳,
人爱旅游找福享,
每到春后五六七,
度假南飞沐阳光。

(注:本文原载于《美人鱼》杂志1994年第四期)

人与人之间

保尔·贝登,一位和中国及中国人有着深厚友情的丹麦老人,于1994年6月8日傍晚离开了人间。次日,这一爆炸性的消息震惊了所有与保尔有过交往的中国人。大家不约而同地想到要为他尽上最后一份情谊。于是……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

作者:孙少波

楼门的门铃响了/是两声/我的第一反应/这是保尔/一个亲爱的朋友/是中国留学生共同拥有的/朋友。

我急匆匆地冲出办公室/去开门/但站在门外面的/却不是保尔/永远也不再会是保尔/他走了/永远地走了/走得那样匆忙/没有来得及说声再见/他从来也没想要离开/这个多彩的世界/还有那些中国朋友。

很多次门铃响起的时候/都是保尔/一个慈祥的老人/站在门外/焦急之中留露出/几分抑制不住的/喜悦。

我们用力握住他的手/带有几分调皮/更带有几分真诚/象每次一样/我们为他准备好/一杯茶/送上一个苹果/也或许/还有几片面包/却都是一样的真诚/他很高兴/真真地是发自内心/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分钟/却给他/也给我们/带来极大的欢乐。

当门铃响起的时候/再也不会是保尔/那位虔诚的基督徒/曾把中文圣经/送给他的许多/中国朋友。

别人有了困难/他会说/请上帝帮助你/虔诚地向上帝祷告/别人受到挫折/他会说/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只要你真诚地追求/他还有那么多话要和朋友们说/他还有许多问题要寻找答案/但他有点累了/他要去寻求上帝的帮助。

教堂的钟声响了/我们都去为他送行/二十多个人的名字密密麻麻地签满了那张洁白的卡片/一个硕大的花篮寄托了所有中国朋友的哀思/安息吧/保尔/相信你的在天之灵/一定会时时感受到/你的中国朋友们/对你深切的思念。


打往天堂的电话

作者:夏之宁

现在仍盼望你能来电话,不时也想给你去个电话,同你谈上几句。在你远去之前,我们是经常在电话中交谈的。电话铃声仍然天天也响,可那给人的提问却是“还是你吗?”。你的笑容尚在眼前,来自你的礼物依旧还放在原处,可我却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你已离我们远去了。

无穷的回忆是伴随你慈祥的容貌永存的。不过,最难忘的还是同你无数的电话交谈。从这里我了解你–一个丹麦老人的喜乐、信仰、还有人生,也懂得了不少的--作为人应怎样更好地“为人”,“待人”。

作为平常人,电话中谈得最多的还是平常的事,以及你同我们这些来自东土众人之间的无穷无尽的小故事。你曾告诉我…这天上午你去见了那位中国朋友,…后来,又在皇家农学院结识了一位刚来丹麦的中国学生,…下午还帮助张三翻译了来自Kommune的文件,…李四送给你一件作为中国传统医疗器件的小礼物,…别错过今晚电视台播放的来自中国的专题报到…。都是小事,都不是大事。可除了你,谁又会告诉我,谁又会告诉中国人呢,其他丹麦人谁又会关心我们中国人这些杂七糟八的琐事呢?

如果说保尔你八年前去中国时体验到了中国传统的伟大“人情”,而可贵的是在来到异邦的我们在慢慢地将这关心别人、帮助别人的美德渐渐淡忘之时,是你以朴实的言行和善良的心告诉了我们那还是怎么回事儿。句句普通的言语,包括你那高额电话费,将你的爱心带进了我们的办公室,带进了我们的家:  “…天气预报说,天快变凉了,明天上班多穿点吧…”

因为我们不懂丹麦语。

“…工作忙吗?累了吧?你们是年轻人,明天就会没事的…”

因为我们没有更多的亲人在身边。

“…家乡怎样了,更好了吧…”,“…你们今后都会很有钱的…”

因为你爱中国,也爱中国人。

你曾说过:“我简直不敢相信,在我的头脑中,从来没有将你们看作外国人,而德国人、挪威人、瑞典人,我却不认为他们是我的同乡。我感到我们彼此是邻居、同事、好朋友,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们。我在同你们交谈时,我没有顾虑过我应该怎么说这,而不该说那,我感到愉快的是我想同你们说什么,我都说了”。

谁知这次你走得太匆忙了,当时我们的电话还没打完呢。而今以後,给你的电话我们就只能打到那遥远的地方去了。

为你送行那天,那的确是个大晴天,孤独的小教堂处在开阔的荒地上,让人感到一种空旷的荒凉。当你乘着黑车,随着那悠悠扬扬,敲人心碎的钟声远去时,泪水模糊了我们的视线,让我们再也看不清你的身影。你带着对中国人的爱去了,留下的遗憾也许仅是你梦想有一天再去中国一次,而且在中国的每一个省市都可以遇到你的“老朋友”。

你去了,我们的工作之余,不会再有一位老人来关心问候,周末也不会从电话中听到你那庞大的“下周访问计划”了,中国同学之间,将不会再看到一位慈祥的老者笑呵呵的向我们走来。

在结束这个打往天堂给你的电话之前,我想告诉你。你不是十分关心中国人吗?你不是希望大家团结互助吗?你也许已经看到,在送别你去往天堂的葬礼上,你的众多的中国朋友不是齐心齐愿来为你送行吗?

永别了,Paul Baden。中国人最亲爱的朋友,我最亲爱的朋友。大家仍在盼望着你的电话。


为了永久的纪念

作者:郭纪捷

看着这张合影照片,我的眼睛又湿润了。照片上的一位银发的丹麦老人同我—他新认识的中国朋友—肩并肩站在办公桌旁,脸上漾溢出和蔼的笑容,显得那么愉快,那样满足。这位老人就是我们最好最好的丹麦朋友—老保尔(Paul Baden)。

那是我刚到丹麦技术大学(DTH)不久的一天中午。一位身材高大,步履缓慢的丹麦老人来到我们的办公室。同屋的中国同事向我介绍说,这是老保尔,每个星期他都要来这里一次,看望许多中国朋友,DTH 的中国人他几乎都认识。当保尔得知我是来自天津时更是格外高兴。原来他前些年去中国旅游,在天津住在友谊宾馆,留下许多美好的回忆。至今他还和天津的一位聋哑青年经常通信呢!老保尔称我是 Tianjin man,喜欢听我讲天津的新变化。我很快感觉到,他对中国人是那么亲热,对中国的发展是那样高兴。我被深深地打动了:这里竟有对中国这么亲切的丹麦老人!当他下一次来到办公室时,我请朋友为我们俩照了那张合影。我把洗出的相片送给他时,他开心地说:“瞧,这儿有两个 Tianjin man!”

半年时光不知不觉过去了。只要没有其他事情,老保尔每个周三的中午前后必定来我们的办公室小聚。为我们送来他录的中国新闻和电视节目,同我们一起吃、喝,还常常开个玩笑,象孩童一般的活泼。六月初的那个周三,老保尔见我们正在开会,就没有进来多坐。一周以后,又是老保尔约好见面的日子,然而却没能见到他的身影。隔天的早晨,听到老保尔因心脏病突发而去世的噩耗时大家都惊呆了!我无法抑制心中的悲痛,只能让泪水尽情地流!

两天后,有二十多位中国朋友去参加老保尔的葬礼,着实让保尔的亲友和教堂的神父大为惊奇。听着教堂久久的、渐渐弱去的钟声,我心中默默的念道:老保尔,安息吧。你在天国一定会无比快乐,因为有这么多中国朋友在为你祈祷,为你送行!

一九九四、六


保尔先生给我们留下的

作者:姚青山

一九九四年六月九日, 很多哥本哈根中国留学生的电话里, 都传递着一个低沉的消息, 保尔因心脏病突发, 猝然辞世了。

十一日, 保尔先生的葬礼在距哥本哈根二十公里外宁静的NIVÅ小镇举行的当天, 是丹麦少有的好天气, 象保尔老人一样, 明亮而温暖。 教堂门前, 缓缓飘动着半降的丹麦国旗。 二十几个中国留学生抬着他们送给保尔的特大花篮, 也举着他们无法言喻的哀思来到保尔的身边作最后的告别。 花篮的缎带上写着: 最亲爱的保尔, 你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你的中国朋友们。

教堂的牧师和保尔的亲友都为有如此多的中国留学生远程赶来并送上由许多高级鲜花栽成的大花篮而惊讶。 他们也许想不到, 这近一千克郎的花篮是用这些中国留学生微薄的丹麦人认为都难以生存的生活费买来的。 我们希望为保尔在通往天堂的路上铺满鲜花, 以解除他老人家的孤寂, 消去他老人家的疲倦, 尽快到达理想的天堂。留学生们按中国人的习俗, 膊上缠着黑纱。

当教堂的灵车载着保尔的棺柩慢慢离去的时候, 中国留学生们再也控制不住这离别的伤痛, 泪流满面, 低声呜咽。 再见了, 保尔, 一路平安。

保尔给包括我在内的中国留学生的帮助是不胜枚举的, 我们这些年轻的中国留学生们离开家乡和亲人, 远渡重洋来丹麦学习和生活, 象是迷路的孩子, 语言、文化的差异, 工作学习的压力, 思念故乡和亲人的焦虑, 经济生活的困难, 都冲击着我们的心灵。 保尔象慈父一样关怀着我们的一切, 当我们遇到对方不会讲英语或收到丹麦文邮件的时候, 就请他帮助翻译甚至请他去现场联系。

当我们遇到生活困难时, 保尔会解囊相助, 用他的话说, 我永远站在你身后。 当我们心情压抑或精神沮丧的时候, 他送来中文的圣经, 用基督徒的虔诚和父亲般的慈祥给你心灵的安慰。

我还记得你用 ‘把面包投入海边的波浪, 波浪会把面包再推回给你’的话说明善有善报、应多作善事的道理。 七十五岁的老人, 难为你对我们的事充满热情, 甚至在你临行前几天, 身体很疲劳, 但还乘车前来我办公室, 把我儿子的录像带还给我, 因为你还清楚记得六月一日是我儿子的生日, 恐怕我看这带子, 可惜我开会未能见你一面。 电话是保尔关心我们的重要工具。 除了每周一次乘车来访外, 几乎每天都会听到他的电话问候。 或许三言两语, 或许一阵长谈, 使我们常常感到安慰和依赖。 因为我住在丹麦人家里, 不便多有电话打进来, 保尔临行前几天, 我已决定近期安装自己的电话, 恰好房东妇夫又度假在外, 我便告诉他家里的电话号码, 说如果愿意, 可以打电话到家里了, 等过几天电话安好后我再告诉新的电话号码。 遗憾的是还没在家里接到他一次电话, 他就匆匆离去了……

保尔,你希望和每一位中国留学生成为朋友,尽管有的人开始并不理解你,但终于被你的无私、真诚和宽容所感动,成为了你的朋友。又是通过你,许多中国留学生互相认识了,也成了朋友。 每当想起你在中国留学生聚会时愉快的面孔,我禁不住又凄然泪下了……

你虔诚地信仰基督上帝, 也希望我们相信, 你为我们向上帝祈祷过, 你告诉我, 在约翰福音十五章, 耶稣说: 不论你们以我的名义向上帝祈求什么, 他都会给你。 那么现在我祈求上帝把你带入天堂, 赐给你永久的快乐……


保尔走完了他平凡但却充满快乐的一生,一直到他离开人间的最后一刻,他还在与他的中国朋友谈话,他最后留在脸上的是祥和的也是满足的笑容。他的中国朋友们带着鲜花和友情去与他作最后的诀别,人数之众多,使他的亲属和好友为之动容。人与人之间,是多么的微妙,又是多么的坦然。一份友情,一份真诚,足可以使苍天簌然。愿人情长在。

(注:本文原载于《美人鱼》杂志1994年第四期)